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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所見“玉體”考——兼及武威出土“王杖”簡釋讀商榷

发布日期:2015-06-30 原文刊于

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所見“玉體”考

               ——兼及武威出土“王杖”簡釋讀商榷

                                    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 莊小霞

內容提要 本文主要以天長紀莊漢墓出土書信木牘“玉體”一詞為研究對象。籍由考辨出土秦漢簡帛中“王”“玉”的字形,論述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出現的“玉體”的釋讀和含義。並且兼及討論武威出土“王杖”簡之“王杖”的釋讀,考諸出土實物,贊同將“王杖”釋為“玉杖”的意見或更確切。

關鍵詞    天長紀莊漢墓 玉體 王杖 玉杖

200411月,安徽天長安乐镇紀莊发现一座漢墓,經過搶救性發掘,出土了34枚木牘,木牘內容豐富,包括文書、書信、药方、禮单等,其中書信類木牘占了絕大多數,為瞭解秦漢時期私人書信往來情況提供了豐富的實物資料。這些書信的內容反映了漢代人寫信中的問候、平安用語”。[①]本文即以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出現的問候敬語“玉體”為討論對象,試對其字形、義進行探討,並兼及討論武威出土“王杖”簡的釋讀問題。

《文物》2006年第11期的《安徽天長西漢墓發掘簡報》和楊以平、喬國榮發表的《天長西漢木牘述略》二文公佈了大部分書信。[②]其中編號12書信木牘,釋文茲錄於下[③]:

使前孫霸謹因使者奉謁伏地再拜請 

謝卿馬足下。甚苦病者,玉[]體毋恙。謹因道:卿幸賜書教以 

買藥事,霸幸甚!謹奉教買藥凡四百錢付張長子。寒時不禾(和), 

霸願卿為侍前者幸強酒食,近衣炭,以安萬年,霸伏地幸 

甚。有來往幸賜嚴教,使霸奉聞卿玉[]體毋恙。伏地再拜 

卿馬足下。                                        (正面)

謹 伏地再拜進書 

謝 卿馬足下 

(以上為第一欄)

孫王孫

遣從者 

進東陽 

謝卿 

(以上為第二欄)                                  (背面)

編號12木牘中兩次出現了“玉體”。此外,天長紀莊漢墓木牘中還有編號4的書信木牘也出現了“以安主[]體”這樣的簡文。

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出現的“玉體”,其中“玉”字圖版與“王”字字形相近,《述略》作者及整理小組將其釋為“玉體”而非“王體”,極為正確合理,符合漢代文字書寫習慣和漢代書信語例。筆者不勝簡陋,試述如下。

天長紀莊漢墓木牘的“玉體”之“玉”字形雖與“王”字形近,但細緻比較又有不同。古文字研究者指出“同中辨異”是區別形近字的重要方法。[④]研究者指出“在戰國中後期至秦漢時期,漢字全面隸化,字形的混同現象又突出起來了”。 [⑤]簡帛文字中的“玉”和“王”也是形近易混同的例子。黃文傑先生在其專著《秦及漢初簡帛文字研究》中有一小節“‘王’‘玉’辯” 專門討論“王”“玉”的區別:“據查證,馬王堆畿部字體相同等帛書如《刑德》乙本、《周易》和《周易系辭》、《老子》乙本及卷前佚書等,‘王’與‘玉’兩字的寫法尚按照西周春秋金文之區別使用,即‘玉’字三橫畫距離均等,而‘王’字三橫畫中第二橫畫近上。”[⑥]為了更清楚比較漢代簡帛“王”“玉”的區別,茲舉相關字形如下。“玉”字如 “(馬王堆帛書《癢生方》)(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 (居延漢簡)[⑦]“王”字的字形如“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馬王堆帛書《戰國縱橫家書》)”(銀雀山竹簡)。 [⑧]本文所舉的兩枚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的“玉體”之“玉”字的圖版分別為:[][][]。仔細檢視編號12和編號4的兩枚書信木牘圖版,比較出現的這三個“玉”字,其中[][]的“玉”字圖版較漫漶不清,[]的圖版最清楚。總體來講,觀察圖版,“玉”“王”二字確實形近易混同,但按照黃文傑先生論著中所提出的區別方法,再仔細辨認比較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出現的“玉體”之“玉”,其書寫特徵與上文所舉的“玉”之字形顯然更接近。

除了字形上的考辯,結合傳世文獻,也有助於我們辨別理解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出現的“玉體”含義。文獻所見最早的文例出自《戰國策·趙策四》:“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也,故願望見太后。”漢代典籍中也有記載,如漢書•王吉:“(大王)數以耎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⑨]更為典型的例子是《後漢書·桓榮傳》中所记載的,桓荣擔任太子少傅,以太子經學成畢,上疏歸道,太子劉莊給桓荣寫信:

太子報書曰:“莊以童蒙,學道九載,而典訓不明,無所曉識。夫《五經》廣大,聖言幽遠,非天下之至精,豈能與於此!況以不才,敢承誨命。昔之先師,謝弟子者有矣,上則通達經旨,分明章句,下則去家慕鄉,求謝師門。今蒙下列,不敢有辭,願君慎疾加餐,重愛玉體。”[⑩]

願君慎疾加餐,重愛玉體”亦即漢人書信問候套語,如西北漢簡“願君加餐食,永安萬年,為國愛身”(E.P.T44-4B),[11] 其所蘊含的含義大致相同。俞樾《群經平議·爾雅二》:“古人之詞,凡所甚美者則以玉言之。《尚書》之‘玉食’,《禮記》之‘玉女’,《儀禮》之‘玉錦’,皆是也。”[12]“玉體”猶言美好尊貴的身體,是對對方的敬辭。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的“玉體毋恙以安主玉體”等皆為漢人书信问候套语,表示對對方的尊敬和問候

魏晉以來,“玉體”一詞仍然被廣泛使用,如三國曹植诗“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13]南北朝時期大量墓誌銘中也廣泛使用“玉體”一詞,如“千秋一旦,萬物同歇,清音如昨,玉體將沒”(北魏熙平元年岐州刺史趙郡王故妃馮墓誌銘)“嚴霜夜切,悲風曉勁,玉體長潛,金聲可詠。”(北魏故驃騎大將軍散騎常侍濟袞二州刺史二州諸軍事東安王太妃墓誌銘)“狐場町疃,松柳蕭森,白骨無養,玉體永沉。”(北齊故使持節都督東雍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豳雍二州刺史武平縣伯吳公墓誌銘)。[14]“玉”之美好尊敬之意,猶流傳至今,如稱他人來信為“玉音”、“玉札”,即如今尊稱別人的照片為“玉照”,都是此類。

通過對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玉體”的考辨,我們對漢代簡牘中的“玉”“王”的字形也有了更清楚的瞭解。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中出現的“玉體”不僅因為“玉”的字形,也由於史籍文獻所載“玉體”文例,因此整理者可以正確釋讀,並瞭解其含義。由此還聯想到了1959年甘肅武威磨咀子18號漢墓發現的“王杖十簡”和19819月武威縣新華公社某大隊社員上交的磨咀子漢墓出土的26枚“王杖詔書令”木簡。[15]“王杖十簡”和“王杖詔書令”是根據簡文而命名的。如“王杖十簡”簡文有:“制詔丞相御史高皇帝以來至本(始)二年勝(朕)甚哀老小高年受王杖上有鳩使百姓望見之”等;“王杖詔書令”的簡文:“·汝南太守讞延尉吏有毆辱王杖主者罪名明白”、“■右王杖詔書令 在蘭台第三”等等。         

此前研究者大都依據簡文命名為“王杖十簡”及“王杖詔書令”, [16]但重新審視所謂“王杖”之“王”的字形,如“王杖十簡”的第一簡“第三簡“第四簡“第七簡“ 第九簡“”,以及“王杖詔書冊”中所有的“王杖”之“王”字形:第七簡“第八簡“第九簡“第十三簡“第十六簡“第十九簡“第二十一簡“第二十五簡“第二十六簡“第二十七簡“”。[17]綜合以上,參考本文對天長紀莊漢墓書信木牘“玉體”的考辨,筆者以為僅以字形來看,武威王杖簡之“王杖”釋為“玉杖”更確切。[18]《續漢書》中有兩處提到“玉杖”。漢書·禮儀志》:“(三老)皆服都紵大袍單衣,皂緣領袖中衣,冠進賢,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續漢書·禮儀志》:“仲秋之月,縣道皆案戶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玉杖,餔之糜弱。八十九十,禮有加賜。玉杖長()尺,端以鳩鳥爲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是月也,祀老人星於國都南郊老人廟。”有些學者此前以這段話中的“玉杖”之“玉”為誤記。[19]筆者則仍“王杖”應釋為“玉杖”的意見,《續漢書·禮儀志》所記載之“玉杖”之“玉”字不誤。由“王杖”應釋為“玉杖”,進一步聯想到漢代賜鳩杖(玉杖)制度的起源。何雙全先生曾提到,漢代的玉杖,“並不是用玉做的,實際上是木拐杖”,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即“也許地位高的人用玉,但貧民百姓只是用木材象徵而已”。[20]山田勝芳先生在其論著中指出過漢代賜鳩杖制度或許可追溯到先秦時期。[21]考慮到出土及傳世所見各種玉杖首,包括時代非常早的良渚文化出土的玉杖首,再及1990年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周晚期虢國墓出土的玉鳥杖和天津博物館收藏的戰國玉杖首等等,鳩杖(玉杖)的命名或許與其形制材料有關[22]由此,筆者不禁大膽猜測,沿著這條思路,或可為我們解開漢代鳩杖(玉杖)之謎,這也是本文天長紀莊漢墓出土書信木牘所見“玉體”考辨產生的思考,以此就教於方家。

               (本文寫作得到馬怡老師楊振紅老師的幫助,特此感謝。)

                         (载于《简帛研究二〇〇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



[①]卜憲群、蔡萬進:《天長紀莊木牘及其價值》,《光明日報》2007615日。

[②]天長市文物管理所、天長市博物館:《安徽天長西漢墓發掘簡報》,《文物》2006年第11期;楊以平、喬國榮:《天長西漢木牘述略》,《簡帛研究二〇〇六》,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以下簡稱《述略》。

[③]這枚木牘最早公佈於楊以平、喬國榮:《天長西漢木牘述略》,《簡帛研究二〇〇六》,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此釋文及標點謹依安徽省博物館、長市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簡帛研究中心天長紀莊漢墓整理小組意見。

[④]參看黃文傑《秦及漢初簡帛文字研究》,商務印書館,2008,122123頁。

[⑤]黃文傑:《秦及漢初簡帛文字研究》,商務印書館,2008,123頁。

[⑥]黃文傑:《秦及漢初簡帛文字研究》,商務印書館,2008,135頁。

[⑦]字形舉例引自李正光等編:《楚漢簡帛書典》,湖南美術出版社,1998,626627頁。

[⑧]字形舉例引自李正光等編:《楚漢簡帛書典》,湖南美術出版社,1998,628629頁。

[⑨]漢書》卷七二《王吉》。

[⑩]《後漢書》卷三十七《桓榮傳》

[11]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居延新簡——甲渠侯官與第四隧》,文物出版社,1990

[12]俞樾:《群經平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13]《三国志》卷十九《魏书》十九注引《魏氏春秋》。

[14]參見趙超《漢魏南北朝墓誌彙編》,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

[15]參見考古研究所編輯室《武威磨咀子漢墓出土王杖十簡釋文》,《考古》1960年第9期;《甘肅武威磨咀子漢墓發掘》,《考古》,1960年第9;甘肅省博物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武威漢簡》,文物出版社,1964;武威博物館:《武威新出王杖詔書冊》,甘肅省文物工作隊甘肅省博物館編:《漢簡研究文集》,甘肅人民出版社,1984相關研究如武伯綸《關於馬鐙問題及武威漢代鳩杖詔令木簡》,《考古》1961年第3期;陳直:《甘肅武威磨咀子漢墓出土王杖十簡通考》,《考古》1961年第3期;禮堂:《王杖十簡補釋》,《考古》1961年第5期;郭沫若:《武威“王杖十簡”商兌》,《考古學報》1965年第2期;大庭脩:《漢代的決事比——杖十簡排列一案》,《關西大學文學論集》第251234號,1975,又見《簡牘研究譯叢》第2輯,姜鎮慶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滋賀秀三:《武威出土王杖十簡考釋與漢令的形制——讀大庭脩氏論考》,《國家學會雜誌》第9023號,1977;大庭脩著、徐世虹譯:《漢簡研究》之第二章《武威出土王杖詔書、冊》,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郝樹聲:《武威“王杖”簡新考》,《簡牘學研究》第4輯,2004,收入郝樹聲、張德芳:《懸泉漢簡研究》,甘肅人民出版社,2008

[16]相關研究參見考古研究所編輯室:《武威磨咀子漢墓出土王杖十簡釋文》,《考古》1960年第9期;《甘肅武威磨咀子漢墓發掘》,《考古》,1960年第9;甘肅省博物館、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武威漢簡》,文物出版社,1964;武威博物館:《武威新出王杖詔書冊》,甘肅省文物工作隊甘肅省博物館編:《漢簡研究文集》,甘肅人民出版社,1984相關研究如武伯綸:《關於馬鐙問題及武威漢代鳩杖詔令木簡》,《考古》1961年第3期;陳直:《甘肅武威磨咀子漢墓出土王杖十簡通考》,《考古》1961年第3期;禮堂:《王杖十簡補釋》,《考古》1961年第5期;郭沫若:《武威“王杖十簡”商兌》,《考古學報》1965年第2期;大庭脩:《漢代的決事比——杖十簡排列一案》,《關西大學文學論集》第251234號,1975,又見《簡牘研究譯叢》第2輯,姜鎮慶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滋賀秀三:《武威出土王杖十簡考釋與漢令的形制——讀大庭脩氏論考》,《國家學會雜誌》第9023號,1977;大庭脩著、徐世虹譯:《漢簡研究》之第二章《武威出土王杖詔書、冊》,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何雙全:《簡牘》,敦煌文藝出版社,2004年;郝樹聲:《武威“王杖”簡新考》,《簡牘學研究》第4輯,2004,收入郝樹聲、張德芳:《懸泉漢簡研究》,甘肅人民出版社,2008

[17]釋文順序謹參照李均明何雙全:《散見簡牘合輯》,文物出版社,1990

[18]關於“王杖”還是“玉杖”問題,向來有分歧爭鳴。大庭脩先生稱之為“玉杖”,但也提到“因為這種手杖帶有鳩形裝飾,又叫做鳩杖,‘玉’只是一種雅稱,又有人解釋說,這種手杖本來是王賜之杖即王杖。但是,由於‘王’字被誤釋為‘玉’字而稱為玉杖。”。參見大庭脩《漢代的決事比——杖十簡排列一案》,《關西大學文學論集》第251234號,1975,又見《簡牘研究譯叢》第2輯,姜鎮慶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439頁。何雙全先生認為因為“王玉二字,漢簡中不分”,“王杖”還應當讀作“玉杖”。何雙全:《簡牘》,敦煌文藝出版社,2004年,5960頁。郝樹聲先生則認為“王杖十簡”和“王杖詔書冊”是東漢之物,隸書已基本定型,“王”“玉”不同形,因此認為還應釋為“王杖十簡”和“王杖詔書冊”,是“王杖”而非“玉杖”。參見郝樹聲《武威“王杖”簡新考》,《簡牘學研究》第4輯,2004,收入郝樹聲、張德芳:《懸泉漢簡研究》,甘肅人民出版社,2008,341344頁。

[19]如山田勝芳:《鳩杖與徭役制度》,《簡帛研究二〇〇》,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20]何雙全:《簡牘》,敦煌文藝出版社,2004,60頁。

[21]山田勝芳:《鳩杖與徭役制度》,《簡帛研究二〇〇》,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22]楊菊華:《淺談良渚文化的崇鳥習俗》,《江漢考古》,1994年第3;林巳奈夫《中國古玉研究》,吉川弘文館,1991;江濤、王龍正、賈連敏、甯景通:《上村嶺虢國墓地M2006的清理》,《文物》1995年第1;李戎:《戰國玉杖首<行氣銘>集考及其銘文新釋》,《醫古文知識》200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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