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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然、刘大雄、刘丽:明吴氏丛书堂抄本《隶释》的留真价值——以“汉三颂”为例

发布日期:2026-02-27 原文刊于:原文载《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2026年第1期
 【摘要】

明吴氏丛书堂抄本《隶释》盖据吴宽所收《隶释》27卷全帙传抄,抄写时间很可能在1554年之前;吴本尝归书贾,时仅存卷1至卷4,书贾又抽去卷5至卷27之目录,将残书伪装成全帙。以存世东汉摩崖名品《石门颂》《西狭颂》《郙阁颂》为例,通过校勘三者拓本及《隶释》多个版本,同时参照汉代简牍资料,可见吴本保留原石字形、符号面貌的特征,具有留真价值。吴本使用“古文”而致字形失真的现象也值得关注,此或因吴本之底本刻意复古,或因吴本之书手有意复古。


【关键词】

《隶释》  丛书堂  《石门颂》  《西狭颂》  《郙阁颂》


【作者简介】

王天然,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简帛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刘大雄,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冷门绝学协同创新研究院博士后;刘丽,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简帛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目次

一、吴本《隶释》的基本情况

二、吴本“汉三颂”的字形与符号

三、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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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洪适《隶释》一书荟萃汉魏隶书189种,每篇依隶字楷定,兼考史事,世以洪书为“今天研究汉字流变、石刻碑拓、汉魏历史的重要文献和珍贵资料”。笔者近缘校理《隶释》而调查其版本,故知该书存世刊本不过明万历王云鹭本、清乾隆汪日秀本、清同治洪汝奎本三种,而明清抄本中的善本至少尚存十余种,其中有一种明吴氏丛书堂抄本(以下简称吴本),年代颇早。笔者取以校勘,发现此本在保留原石字形、符号方面优胜处甚多,但或许是因为吴本仅存4卷,较之《隶释》全书27卷缺损过多,故未引起学界足够重视。此前黑田彰、白谦慎二位先生对明万历四年抄本《隶释》多有表彰,该本的优点已被学界了解,而吴本的价值似乎还未得到充分揭示。本文将在考述吴本情况的基础上,以存世东汉摩崖名品《石门颂》《西狭颂》《郙阁颂》为例,揭示其价值。


一、吴本《隶释》的基本情况

吴本《隶释》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书号02660,1册,存卷1至卷4凡4卷,半页10行,碑文行20字,跋尾大多低一格、行19字。此本全文电子黑白影像已经“中华古籍资源库”公布,极便利用,但电子黑白影像有其局限,因此笔者又调阅了原书,并与现存吴宽丛书堂稿本进行对比,获得了一些电子黑白影像无法提供的信息。吴本《隶释》抄书所用纸张特征与稿本非常接近,二者均为半页10行的黑格纸,一页版框纵约18厘米、横约26厘米,左右双边,白口,无鱼尾,版心刻楷书“丛书堂”三字,字体风格一致。观察抄书字迹,吴本《隶释》并非由一人抄写且均非吴宽笔迹,但综合抄书用纸特征,断为吴氏家抄本应无大误。


此书卷前《隶释序》首页从下至上钤有“黄叶邨庄”朱文椭圆印、“北京图书馆藏”朱文正方印,《隶释目录》首页从下至上钤有“潘氏仲履”朱文正方印、“潘允端印”(环读)白文正方印、“几士居藏”朱文长方印、“史树青印”(环读)白文正方印,卷4末尾从下至上钤有“董宜阳印”(环读)白文正方印、“北京图书馆藏”朱文正方印(见图1)。


上海图书馆藏明朱衣抄本《隶释》卷尾盛时泰自书跋文云:“右《隶释》二十七卷,乃匏翁吴文定公所收,余往年借于何柘湖,抄之留苍润轩中。”国家图书馆藏吴焯等校明抄本《隶释》卷尾则有佚名转录盛时泰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跋语,云:“右《隶释》二十七卷,共六册,乃云间何元朗所收本,前为吴文定公故物。余得借之,久欲抄而力不能。昨友人刘少峰自高淳还,遂托书之,以藏苍润轩中。”何柘湖即何良俊(字元朗),由以上两则盛氏跋语可知吴宽所收之本曾归何氏(以下简称吴何藏本),今日所见吴本《隶释》盖丛书堂据该本传抄,而吴何藏本或已不存。其实吴本中也有一条墨笔批语提到何氏:“何柘湖以朱笔改正文,不宋版乃尔。”由此则可推知作此批语者曾见吴何藏本。


吴本《隶释》因有董宜阳钤印,故抄写时间不会晚于董氏卒年隆庆六年(1572年)。又据上引盛时泰嘉靖三十三年跋语可知,此时吴本所据之底本已归何良俊,丛书堂的抄写时间很可能在1554年之前。若进一步大胆推测此本抄写于吴宽在世之时(1436—1504年),则弘治十七年(1504年)当为抄写时间下限。《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以下简称《善目》)将此本置于明抄本之首,其实也表明了《善目》编者的意见。


至此,可大体还原吴本《隶释》的形成过程与递藏源流:吴宽曾收得《隶释》27卷全帙,此本后归何良俊;丛书堂盖据吴宽所收本传抄,今存吴本即传抄实物,抄写时间很可能在嘉靖三十三年之前;吴本经明人董宜阳、潘允端及近人史树青收藏,最后入藏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


此书卷前《隶释目录》仅有卷1至卷4目录,卷4目录后即接淳熙丙申(1176年)洪适题记(见图2),颇令人费解。若该本在流传过程中亡失卷5至卷27,卷前目录何以也缺失卷5至卷27?今国家图书馆还藏有一种清人校勘汪日秀刻本,此书为汪曰桢、张钧衡、张乃熊旧藏。校者尝见吴本《隶释》并据之校勘,书中多有批校,称吴本为“钞本”,卷4之后仍有钞本校记。若吴本抄写之初便有意仅抄前4卷,该校本卷4之后的相关校记又从何而来?


笔者在调阅吴本《隶释》原书之前,已在黑白影像中发现卷4目录尾行,即“周憬碑阴”所在之行左侧栏线略粗,迥异于其他右半页第二行栏线,此为疑点一。又吴本所用抄书格纸并非由同一块雕版印刷:版心“丛书堂”三字上方横线断开且该版右下角栏线不断者,为一块印版所印,简称A型纸;“丛书堂”三字上方横线不断、右上方竖线断开且该版右下角细竖线断开者,为另一块印版所印,简称B型纸。然而,图2所见格纸“丛书堂”三字上方横线断开,乃A型纸的特征;右下角细竖线断开,又是B型纸的特征。何以在一纸之中,同时存在两种纸张类型特征?此为疑点二。


笔者调取原书后用10倍放大镜观察,方知“桂杨太守周憬功勋铭熹平三年/水经有欧赵有”“周憬碑阴欧赵有”两行原在一纸,系B型纸;“隶释目录”四字及其后洪适题记为一纸,乃A型纸。前者经人仔细剪下,与后者前两行重叠并粘牢,于是便形成了一纸之中同时存在两种纸张类型特征的情况。此外,观察纸背又进一步发现,叠压在“桂杨太守”四字之下的纸张已被挖去,参考同为半页10行的明万历四年抄本《隶释》,“隶释目录”及洪适题记页首行低一格正有“天下碑录”四字(见图3)。故可知前人将吴本卷4目录最后两行沿栏线剪下,置于《隶释目录》尾页前两行处,上层纸的“桂杨太守”四字与下层纸的“天下碑录”四字位置相当。此人又挖去下层纸中“天下碑录”四字,细致对齐上、下纸张边缘栏线并粘贴固定,遂宛如一纸。观此行事,当书贾所为。盖吴本流落至书贾处时已仅存卷1至卷4,故此贾抽去卷5至卷27目录,剪拼挖改,存心作伪,欲使目录与存卷数目相合,由此将残书伪装成全帙。


二、吴本“汉三颂”的字形与符号

“汉三颂”是东汉摩崖石刻的代表作,兼具学术研究和艺术审美价值。《石门颂》《西狭颂》《郙阁颂》,《隶释》卷4分别称《司隶校尉杨君石门颂》《武都太守李翕西狭颂》《李翕析里桥郙阁颂》。本文首选“汉三颂”为比勘对象,主要有以下四点考虑。其一,原石存真,涵盖较多异体字。“汉三颂”原石尚存,字形原貌有原始书刻载体为依据,并且含有数量较多的东汉异体字,存在大量加羡、省简、讹混、通假等文字现象,根据这些异体信息更容易判断所校诸本《隶释》异文的优劣。其二,拓本众多,颇易获读。传世摩崖石刻缺少明拓本,而“汉三颂”的清拓善本数量众多,加之影印本、电子影像的传播之功,皆非稀见材料。其三,体量适中,可对校单字较多。“汉三颂”算上重文,拓本共存1528字,一方面可比对象丰富,另一方面体量易于把握。其四,研究系统,文字争议较小。学界关于“汉三颂”的研究有深厚积累,高文、毛远明二位先生搜集各家考释意见,对三篇皆有通盘整理,清理了不少文字障碍。


下面就以“汉三颂”为例,先从文字构形与写法两个方面考察,以揭示吴本的价值。需要说明的是,受摩崖保存状态等因素影响,“汉三颂”拓本质量不一,亦有不清晰、不准确之处,故下文举例又列出汉代简牍中可资参证的异构、异写字,为辨别所校诸本的优劣进一步提供汉代的字形依据。


首先,吴本文字颇能在构形上保留原石之真,证之以下诸例。



三、结语

 

作为两宋石学范式之一,洪适《隶释》选择用摹写的方法保存、呈现拓本文字及辅助文字记录的符号,以达到《隶释序》期望的“借书以读碑,则历历在目”,这显然有别于前辈欧阳修、赵明诚剪裱拓本的方法。一方面,洪适的选择成功将此书所录碑文大体保留,而欧、赵拓本则早已湮灭。另一方面,这一选择也要面对此书在后世流传过程中,尤其是宋乾道原刻、淳熙重校、元泰定重刊本均已不传的今天,如何达成作者“历历在目”的读碑期待。


通过校勘“汉三颂”拓本及《隶释》多个版本,同时参照汉代简牍资料,可见吴本保留原石字形、符号面貌的特征,具有留真价值。就“汉三颂”而言,吴本及其所据底本采取更为严格的隶定形式,在追求释文准确的同时,还能兼顾字形细节,刷新了我们对《隶释》在何种程度上保留真迹的认识。在已知存世版本中,吴本时代颇早,既为揭示《隶释》早期版本情况提供了重要线索,也启发我们:《隶释》前4卷中原石、拓本亡佚但碑文尚存的部分,是否仍可借助吴本趋近“借书以读碑”的阅读效果?后续笔者将全面考察吴本,检验这一猜想,并为多学科利用该本进一步提供文献学与文字学方面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