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浏览文章:
选择文字大小[大] [中] [小]

从宫廷后妃伦理到民间家庭伦理及昏礼的意义

发布日期:2015-06-30 原文刊于
王启发

中国古代社会之伦理道德的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从人类的男女两性的家庭社会角色的不同而引出,以至推及到夫妇、父子、君臣的多个层面。如《周易·序卦传》中所言:“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然而,当男女、夫妇的关系体现在帝王、君主、皇帝的生活范围之内的时候,就成为一种具有政治意义的存在了。于是,关乎于此的王室或宫廷也就成为王朝政治的一个组成部分,同时又与其他政治关系有着身份界限和空间界限之不同的“内治”问题。所谓“内治”,也就是王室、宫廷之内的管理问题。自不待言,其中也是有着相应的管理原则和具体规矩的。

 

我们知道,在《周礼》一书当中,有关王室、宫廷内治的职官是设置了很多的。中国古代帝王有天子之称,所以与其生活有直接关系的官职一方面即如“象天所立之官”那样在《周礼》中属于“天官”系统,同时又有着“本乎天者亲上”的意义。诸如大宰以下的属官多以王室宫廷之事为职掌,如小宰、宫正、宫伯、内宰、内小臣、阍人、寺人、内竖、九嫔、世妇、女御、女祝、女史……乃至内司服、追师、屦人等等。而这些属官的职掌范围和职守就体现出整个王室、宫廷的管理原则和具体规矩。

 

关于《周礼》职官的内治、外治之分,南宋陈傅良(1137年—1203年,字君举,号止斋)有所概括说明,如真德秀《西山读书记》卷二十四所引述的那样:“按永嘉陈氏君举有《周礼说》曰:‘周制,三公位冢宰,则冢宰与王坐而论道者也。今考其属,小宰掌外治,凡与王左右亲习之官隶焉;内宰掌内治,凡与后左右亲习之官隶焉。’”

 

那么,李觏所撰《内治》七篇,就是集中对《周礼》有关宫室职官及其职掌而展开议论,从而引发出他对有关庙堂之上、宫墙之内的帝王生活、宫廷政治、后妃伦理,乃至民间百姓的家庭伦理等方面的见解,即如《周礼致太平论》序中李觏有云:“天下之理,由家道正,女色阶祸,莫斯之甚,述《内治》七篇。”这里的“家道”就是王室宫廷的政治伦理之道和民间百姓的家庭伦理之道。

 

一 历史的记忆与后妃之德

 

首先,李觏从一个视角解释了他对一般女性的认识,包括历史上的后妃。所以才有他对“尧以二女试舜”,以及夏末的末喜、商末的妲己等历史故事的追述和评论。他先说道:

 

男女之际,人道所重,前哲固备言矣。然而贤妃相成之道不世出,乱国家者往往而是。盖妇人之性,鲜克正也。阴则昧,柔则弱。昧不足自见,弱不足自立。与物而迁,直()情忘反,其体一也。

 

说到妇人之性,《周易·蛊》“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句,魏王弼注有云:“居于内中,宜干母事,故曰‘干母之蛊’也。妇人之性,难可全正,宜屈已刚。”李觏在《易论》十三篇中的第四篇“或曰:修身及家白天子达庶人,一也,请问家道”的这一设问下,也曾引述了王弼的说法,所谓:“(《蛊》)九二曰:‘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谓妇人之性,难可全正,宜屈已刚。”根据魏峙《李直讲年谱》记载李觏于景祐三年丙子二十八岁时就写成了《易论》十三篇。那么,这里《内治》第一篇中李觏提到“妇人之性,鲜克正也”,显然也是借鉴了王弼《周易注》的话来表达自己的认识的。李觏进而强调了妇女天性柔弱和依赖等性情方面的特点,并看做是“贤妃相成之道不世出,乱国家者往往而是”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古代涉及到男女伦理乃至家庭伦理的观念与思想,有不少都是从《易经》和《易传》中引出。这里有关妇女之性的认识,比如宋代胡瑗(993年—1059)在《周易口义》卷六《家人》“家人利女贞”句后也有相关的解说:

 

夫家人之道以女正为始,何则?夫女子之性,柔弱无常而好恶随人,故凡君子欲治其家,必正其身,以正其女,以正其闺阃之内,父子之列,尊卑长幼之序,各得其正。家既正,然后施之为治天下,皆可得而正也。故《大学》曰:欲治其国,先齐其家。然则治家之道,在女正为始也。

 

而上述胡瑗的解说,又当是直接本自于《易传》对《家人》的解说: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对此,王弼《周易注》有云:“家人之义,以内为本,故先说女也。”那么,李觏有关妇人之性的认识与胡瑗对女子之性的说法可谓见解相同,表述一致。在年龄上胡瑗长于李觏16岁,此说是否后者受前者的影响虽不确定,但也有可能的。然而,无论是王弼所说的“故先说女也”,还是胡瑗所说的“在女正为始也”,还有《大学》所谓“欲治其国,先齐其家”,都正切合李觏当下的思路。也由此而引出他用历史上的例证来加以说明的一段话语:

 

尧试舜,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以尧之女,其渊源非不善,尚曰舜能以义理下其心。是无圣人为之耦,则不克使其行妇道也。彼凡人子而不渐以教,摩以礼,其可乎哉?

 

我们知道,上古帝王唐尧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虞舜,目的在于考验虞舜的品德和能力,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尚书·尧典》,后来历代都有把这个故事当做夫妇之道的典范来加以引述。例如东汉桓帝延熹九年荀爽的对策中就说:“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①

 

这里,李觏则是说,即使是“其渊源非不善”的尧之女,如果不是有像舜这样的圣人作为配偶,“以义理下其心”,“使其行妇道”,恐怕也是难以克服妇人之性的弱点的。若是凡家女子,加之“不渐以教,摩以礼”,则怎么可能在齐家生活中发挥应有的作用呢?现实所见就是如此,“今夫数口之家,犹以妇倾,或靡敝财用,或离析骨肉,速刑召祸,至无可救者多矣”。在这里,李觏指出了妇女在家庭生活中因角色不当而导致的不良后果。北朝颜之推《颜氏家训·治家》中就曾指出家庭生活中常见的负面印象就是:“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所以颜之推主张:“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这样的一种传统意识,在李觏的思想意识中应该说也是根深蒂固的,只是他更加关注王室后妃的存在与王朝宫廷“内治”的问题。所以他也从负面的角度列举现象和提出警示,并且引出夏商两朝末代帝王的悲剧性典故:

 

况乎后妃,同体于王,其次嫔御,亦所爱幸,一发言,一举事,足以旋转天地,薄蚀日月。其为祸福,可胜言哉?贵则为骄,富则为侈,并宠则妒,不答则怨,憎则有谗言,爱则有私谒,府库或为之空,刑赏或为之滥,奸邪或为之昌,忠良或为之剥,宗室或为之弃,冢嗣或为之易,帷簿或为之不修,社稷或为之不食。末喜之放桀,妲己之杀纣,此类岂少哉?

 

以上就是通过历史上著名的帝王人物与后妃的生活及王朝兴衰的命运,李觏揭示了“内治”的意义。

 

说到历史的记忆与后妃之德,早在东汉班固的《汉书·外戚传序》中就对自古夏商周的兴衰与帝王后妃之间的联系有如下的概括,其中所包含的历史故事也可谓尽人皆知: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用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及有,而纣之灭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及太任、太姒,而幽王之禽也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诗》首《关雎》,《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

 

还有在范晔的《后汉书·皇后纪第十上》的开头则正是以《周礼》为依据而引出如下的议论的。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

 

故康王晚朝,《关雎》作讽;宣后晏起,姜氏请愆。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僭纵,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德者也。

 

此外范晔对西汉宫廷政治的负面史实则以一句话来概括说:“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而晚于范晔的沈约更有“三代、二汉之亡于淫嬖”的说法。实际上,在两汉以后的正史如《晋书》、《旧唐书》、《新唐书》的《后妃传》中,也多有对这些朝代宫廷政治的记载和议论。比如《晋书·后妃传上》有云:

 

夫乾坤定位,男女流形,伉俪之义同归,贵贱之名异等。若乃作配皇极,齐体紫宸,象玉床之连后星,喻金波之合羲璧。爰自夐古,是谓元妃;降及中年,乃称王后。四人并列,光于帝喾之宫;二妃同降,著彼有虞之典。夏商以上,六宫之制,其详靡得而闻焉。姬刘以降,五翟之规,其事可略而言矣。《周礼》,天子立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王者内政。故《婚义》曰:“天子之与后,如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由斯而谈,其所从来远矣……

 

至若俪极亏闲,凭天作孽,倒裳衣于衽席,感朓侧于弦望。则龙漦结衅,宗周鞠为黍苗。燕尾挻灾,隆汉坠其扮社矣。自曹刘内主,位以色登,甄卫之家,荣非德举。淫荒挺性,蔑西郊之礼容;婉娈含辞,作南国之奇态。破谒由斯外入,秽德于是内宣。椒掖播晨牝之风,兰殿绝河雎之响。永言彤史,大练之范逾微;缅视青蒲,脱珥之猷替矣。晋承其末,与世污隆,宣皇创基,功弘而道屈;穆后一善,勣侔于十乱。洎乎世祖,始亲选良家,既而帝掩纨扇,躬行请托。后采长白,实彰妒忌之情;贾纳短青,竟践覆亡之辙。得失遗迹,焕在绨缃,兴灭所由,义同画一。

 

以上两段,不仅有承继班固和范晔的说法,也将魏晋后世的宫廷掌故以简约的话语列举出来。再有《旧唐书·后妃传上》有云:

 

三代宫禁之职,《周官》最详。……然而三代之政,莫不以贤妃开国,嬖宠倾邦。秦、汉已还,其流浸盛。大至移国,小则临朝,焕车服以王宗枝,裂土壤而侯肺腑,洎末涂沦败,赤族夷宗。……历观前古邦家丧败之由,多基于子弟召祸。子弟之乱,必始于宫闱不正。故息隐阋墙,秦王谋归东洛;马嵬涂地,太子不敢西行。若中有圣善之慈,胡能若是?《易》曰“家道正而天下定”,不其然欤!

 

还有《新唐书·后妃传上》中说道:

 

礼本夫妇,《诗》始后妃,治乱因之,兴亡系焉。盛德之君,帷薄严奥,里谒不忓于朝,外言不内诸阃,《关雎》之风行,彤史之化修,故淑范懿行,更为内助。

 

若夫艳嬖之兴,常在中主。第裯既交,则情与爱迁;颜辞媚熟,则事为私夺。乘易昏之明,牵不断之柔,险言似忠,故受而不诘,丑行已效,反狃而为好。左右附之,憸壬惎之,狡谋钳其悟先,哀誓楗于宠初,天下之事已去,而恬不自觉,此武、韦所以遂篡弑而丧王室也。至于杨氏未死,玄乱厥谋;张后制中,肃几敛衽。吁,可叹哉!

 

同样地,两《唐书》的撰著者们对唐代的宫廷政治也有简约的概括。应该说,三代以下乃至汉魏晋唐的宫廷史,对后来官任国子学直讲的李觏来说当然是不会陌生的。所以他才会有前面所引“末喜之放桀,妲己之杀纣,此类岂少哉”的断语。历史上实在是不断地重现着如此这般的一幕幕的宫廷政治悲剧。

 

二 宫禁制度复古主义的诉求

 

有关《周礼》,如史书所言:“三代宫禁之职,《周官》最详。”(《旧唐书·后妃传上》)而李觏论及到宫廷内治的时候,主要就是在制度复古主义的观念之下,结合《周礼》中涉及宫廷内治职官的职掌并以为依据,从而引申他的理解和认识,也构成了李觏对《周礼》的诠释方式和内容。

 

首先,李觏提到,在《天官·冢宰》中有内宰,还有相应的女官,如九嫔、世妇、女御、女祝、女史。这些官吏均各有其职掌,比如内宰之职有“以阴礼教六宫”,李觏解释说:“阴礼,妇人之礼;六宫,谓后也。”内宰之职又有“以阴礼教九嫔”,李觏则认为:“不言教夫人、世妇,举中以见上下,省文也。”内宰之职还有“以妇职之法教九御,使各有属,以作二事,正其服,禁其奇邪,展其功绪”。李觏则引述《周礼》中九嫔以下女官的相关职文而解释说:

 

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后,尊也,不得不受教。女御,卑也,而教亦及之。在王宫者,不可不知礼也。如使后、夫人、九嫔、世妇、女御皆受教,皆知礼,德皆正,言皆顺,无冶容,无废功,无侈服,无邪道,则闺门之内何有不肃?溥天之下何有不化?

 

这里,李觏强调了宫廷之内的后妃之教,对普天之下的道德示范作用。历史上有一种说法叫做母仪天下。如《晋书》卷三十二《后妃传下》记载晋明帝立皇后册中就有云:“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仪天下,潜畅阴教。”后来如南宋陈傅良也说:“尝读《关雎》,知三代而上,后妃极天下之选矣,后妃母仪天下而嗛嗛然。”②

 

如上所见,无论是历代史书上,还是学者著述中,《诗经》总是成为后世人们引证男女之道,后妃之德等典范的经典依据。李觏也不例外地将《诗经》中体现着后妃道德伦理意义的篇目而列举出来,以见其旨。他说道:

 

《关雎》之不淫,《葛覃》之躬俭,《樛木》之无嫉妒,《螽斯》之多子孙,《卷耳》之辅佐求贤,《兔罝》之莫不好德,于斯见矣!王道安得不成乎?

 

李觏所列举的六首诗,《关雎》首当其冲,即如前引班固所谓“《诗》首《关雎》”、《新唐书》所谓“《诗》始后妃……《关雎》之风行”,另外两首,如前引《晋书·后妃传上》所谓“诗人立言,先奖《葛覃》之训”和“敦《螽斯》之义”,《樛木》、《卷耳》和《兔罝》的意义则是李觏要张扬的了。

 

对于这几首诗,让我们看一看传统的解说吧。第一,《关雎》是《诗经·国风·周南》中的第一诗,也是整个诗三百零五篇的第一首诗。根据西汉毛亨《诗传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又说:“《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这样,《关雎》被赋予的意思就很明确了。第二,关于《葛覃》,《毛诗传》说:“《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第三,关于《樛木》,《毛诗传》说:“《樛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焉。后妃能和谐众妾,不嫉妒其容貌,恒以善言逮下而安之。”第四,关于《螽斯》,《毛诗传》说:“《螽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则子孙众多也。忌,有所讳恶于人。”第五,关于《卷耳》,《毛诗传》说:“《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第六,关于《兔罝》,《毛诗传》说:“《兔罝》,后妃之化也。《关雎》之化行,则莫不好德,贤人众多也。”

 

由上可知,李觏对上述六首《诗经》中的诗句所体现的后妃之德的判断,完全是根据《毛诗传》在每首诗篇名后所写的序辞。那么,李觏所强调的就是通过如《周礼》中的各种宫廷职官的设置和治理的有序化,《诗经》这六首诗所体现的后妃之德便“于斯见矣!”进而,“王道安得不成乎?”

 

此外,李觏也注意到在《周礼》的女官中是没有“夫人”一职的。所以他根据郑玄注而说:“唯夫人之于后,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无官职,故不列。”③也就是说,夫人之名和三公一样,都是没有官职的,所以没有列在《周礼》当中。而包括九嫔、世妇、女御等都是一种职官身份了。

 

因为是从国家政治的角度而论宫廷官职的,所以在内外有别、公私不同的意义上,李觏提出了一个突出的问题:

 

夫六宫,内也,如家人;家人,私也。六官,外也,乃国事;国事,公也。外内异处,国家异分,公私异宜。然而使嫔妇属天官,无外内、国家、公私之辨者何哉?

 

李觏设问的意思是说,作为嫔妇而属天官,难道就没有外与内、国与家、公与私方面的区别吗?这里,李觏在感叹了一句“圣人之意,于是深矣”之后,则进行了一番解释:

 

彼妇人女子而当于至尊,幽居九重,人弗得见,则骄蹇自恣,无所不至也。是故使之分职于内,而附属于外。有职则当奉其法,有属则必考其功;奉法则不敢不谨,考功则不敢不慎。举宫中之人而知所劝勉者,官有其长之效也。而况内宰亦用大夫、士,《春官·世妇》“毎宫卿二人”,盖皆分命贤臣以参检内事,与夫婢妾贱人自相使令而无畏忌者,不同年而语矣。

 

天子所御,而服官政,从官长,是天子无私人。天子无私人,则群臣焉得不公?庶事焉得不平?“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此之谓也。

 

这里,一方面李觏指出了《周礼》给身处帝王左右而深居九重宫廷之内的妇人女子以职官的身份,是在于宫廷管理上的便利。这些妇人女子有了职官的身份及所属,就“当奉其法”和“必考其功”而“不敢不谨”和“不敢不慎”;又其中“官有其长”,所有的宫中之人才会“知所劝勉”。

 

另一方面,李觏所说的“内宰亦用大夫、士,《春官·世妇》‘毎宫卿二人’,盖皆分命贤臣以参检内事”,前者是根据《周礼·天官序官》所谓“内宰,下大夫二人、上士四人,中士八人”;后者《春官·世妇》“每宫卿二人”之说,是根据《周礼·春官序官》。意思是讲,以这些具有卿、大夫、士身份的贤臣担当宫廷内的职官管理,比起像那些婢妾贱人身份者可以随意指使而无所顾忌的情况来是大为不同的。也就是说,宫廷并非天子之私家,而依然是官家之地。

 

再一方面,李觏揭示出一个人类社会政治最高统领及其生活的“公”的性质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中国古代,实际是说,自古以来天子之为天子,是占据着一个“公”的位置,天子乃天下的天子,其所为“公”,也就是天下为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讲的也是公天下,王位为公,王土不为公吗?那么,宫廷内天子所御用之人,也是要“服官政,从官长”的,也就是天子没有属于他自己的私家之人。既然如此,则群臣哪里还有不公的,各种事项哪里还有不平的呢?

 

李觏还举出两个历史上的例子,从正反两方面来说明天子命“贤臣以参检内事”的意义。

 

汉高帝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留侯曰:“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此大臣不得与内事之敝也。

 

爰盎引却慎夫人坐,谓妾主岂可以同坐。文帝怒,说以“人豕”,乃说。如使盎辈得制宫中之事,则尊卑有不序,上下有不和者乎?

 

前一事出自《史记·留侯世家》,李觏“此大臣不得与内事之敝也”的话,是针对留侯张良“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的回答而言的。李觏认为,张良之所以会这么说,就是因为大臣不便参与到天子骨肉之间的艰难选择当中,但是这对于宫廷政治是有弊害的。后一事出自《汉书·爰盎传》,李觏以正面地肯定爰盎的协调作用而表明“贤臣得制宫中之事”的积极意义所在。

 

当然,面对历史上的宫廷政治中发生过的很多事实,李觏也不能不发出感叹说:“官失其守,一女颛恣,则公卿附离之不暇,其何冢宰之能帅也?悲夫!”李觏还是在肯定《周礼》内治职官设置的合理性和重要性。

 

李觏在解释和说明《周礼·天官》中有关天子后宫及女官的数额时,和郑玄一样地称引了《礼记·昏义》中的说法:“《昏义》曰:‘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也。”④李觏以“内治”名篇,大概就是取义于此的。李觏还根据郑玄注而发表自己的见解说:“至于《天官序》,则世妇以下不言数,谓‘君子不苟于色,有妇德者充之,无则阙’⑤。世妇、女御视大夫、士,尚惟其人,则三夫人、九嫔,官不必备可知矣。”李觏的意思是说,《周礼》中世妇、女御视同于大夫、士的身份,那么往上的夫人、九嫔,更在于“有妇德者充之”,而不需要官职必备其数的。

 

三 后妃之教及后宫生活的禁忌

 

如果说后妃之德是宫廷政治之内治及管理的基础,而何以养成后妃之德又有所谓“后妃之教”,那么,从民间到宫廷,又从宫廷到民间,李觏从两个方面一再地强调了后妃之教的意义。

 

首先,关于后妃之教,李觏专就一般女性的成长教育,结合《礼记·内则》、《昏义》中的内容而议论说:“自古妇人之贤者,盖不易得。故其生则寝之地,以教其卑;衣之裼,以教其正;弄之瓦,以教其事。既十年‘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醢,礼相助奠。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祖庙既毁,教于宗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之祭,牲用鱼,笔用苹藻,所以成妇顺也。’如此而后备于从人之道,况乎王之北宫,当贯鱼之宠者,可以?非其人哉?”应该说,李觏关注的是从一般家庭女性的“从人之道”到帝王后宫的后妃伦理,所以,李觏还引经据典地来说明天子后妃之德的重要,他说:

 

故“无德以色亲”,则天有投蜺之异。《诗》曰“蝃蝀在东,莫之敢指”,谓邪色之乘阳也。《曲礼》“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言以广子姓耳。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母子传类,亦不可忽。

 

李觏这里所谓“‘无德以色亲’,则天有投蜺之异”的说法,出自《易纬稽览图》。《纬书》和汉代灾异说家都认为虹霓属灾异之象,虹霓的出现与后妃无德以色亲有关。如《后汉书·五行志》有记载说:

 

灵帝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有黑气堕北宫温明殿东庭中,黑如车盖,起奋讯,身五色,有头,体长十余丈,形貌似龙。上问蔡邕,对曰:

 

所谓天投蜺者也。不见足尾,不得称龙。《易传》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也。”《潜潭巴》曰:“虹出,后妃阴胁王者。”……《演孔图》曰:“天子外苦兵,威内夺,臣无忠,则天投蜺。”变不空生,占不空言。

 

又如《后汉书·杨震传》记载杨震的孙子杨赐上书说:“臣闻之经传,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鉴其德;邪辟昏乱,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蝀’者也。于《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蜺,可谓孰矣。”唐代瞿昙悉达撰《开元占经》卷九十八《虹蜺占》引京氏()曰:“凡蜺者,阴挠阳,后妃无德以色亲也。”

 

李觏所引诗句出自《诗经·?{风·蝃蝀》,寓意与上面所讲的“天有投蜺之异”是一致的。就此诗,《毛诗传》有云:“《蝃蝀》,止奔也。卫文公能以道化其民,淫奔之耻,国人不齿也。不齿者,不与相长稚。”就此诗句,《毛诗传》有云:“蝃蝀,虹也。夫妇过礼则虹气盛?,君子见戒而惧讳之,莫之敢指。”郑玄笺云:“虹,天气之戒,尚无敢指者,况淫奔之女,谁敢视之。”

 

由以上可见,显然李觏是想借着这样一种带有警戒性的古老的灾异之说,来说明古人对后妃之德行的重视程度。李觏所引《曲礼下》“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的话,并说“言以广子姓耳”,这也是直接以郑玄注为说,郑注云:“姓之言生也。天子,皇后以下百二十人,广子姓也。”唐孔颖达《礼记正义》云:“姓,生也。言致此女备王之后妃以下百二十人,以生广子孙,故云姓也。”那么李觏《曲礼》之说在于强调嫁送女子于天子时而称“备百姓”,也是要有德行方面的资格才行。所以李觏一方面比喻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母子传类,亦不可忽。”另一方面又举出历史例证来说:“晋愍怀太子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盖其母屠家女也。”此事为《晋书》卷五十三《愍怀太子遹传》所载。李觏是要说天子后妃出身、德行都会影响到天子之子的爱好品德以及能否继承天下,当然是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所以李觏又说:“先王之制,百二十人,犹以无人而阙之,至难、至慎若此”,然而,像晋武帝那样,“平吴之后,掖庭殆将万人,复何义也?”其在宫廷内外必然造成的局面就是:“人多则御幸不可徧,怨恨由是兴;费广则财物不足支,民甿所以困,国家之败,何莫由斯者邪!”在李觏看来,就与王朝国家政治有关联的帝王宫廷生活而论,无论是在备充后妃之女性的选择上,还是在后宫御女人数的限制上,都是要慎重和有节制的。

 

其次,关于后宫生活,李觏还结合郑玄《周礼》注而论之。就《周礼》所谓“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李觏引述郑玄《九嫔》注而有节略云:“凡群妃御见之法,月与后妃其象也。卑者宜先,尊者宜后。十五日而遍,自望后反之。”李觏又约略贾公彦《周礼疏》而议论说:“其不使九嫔世妇掌之而使女御者,防上之专妒也。盖以女御官卑,不敢嫉妒自专,则九九之法行矣。九九之法行⑥,则内无怨女,而子孙众多矣。”这里,李觏无非是想强调天子御女众多的情况下如何使后宫实际生活可以协调而不至于混乱无序。李觏又从一般女性的立场指出男欢女爱的人之常情与怨女旷妇的不幸境遇说:“夫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一有失时,则为怨旷。《七月》‘女心伤悲’,《东山》‘妇叹于室’,君子撢于人情,周道所以兴也。安得聚少艾之色,幽于深宫之中而无进御之路,则其性情之所感动何如哉?四时何以能和?百神何以降福?”实际上,后妃生活也不能违背人情,否则也就难称和谐,而其影响又是极其深远和多方面的。

 

再有,关于子嗣及社稷,李觏还注意到天子后宫生活和后妃人选与生育子嗣及社稷继承的关系问题,并举出历史上的例证来说明这个问题的至关重要。他说:

 

至于继嗣,社稷之重事,甚有宠之人,或不宜子,非广其礼,将无及也。霍光欲上官皇后擅宠有子,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后宫莫有进者,而昭帝无嗣。成帝约不负赵昭仪,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饮药伤堕者无数,终以国统三絶,王莽篡之,爱有所偏之过也。

 

薄姬输织室而生孝文,为汉太宗;晋简文宠徐贵人,弥年无子;李后在织坊,形长色黑,谓之“昆仑”,帝以大计召之,乃生孝武。天命所在,不以贵贱美恶论也。然则九九而御,使无专妒者,圣人之意远矣。

 

在历史上,有很多受到皇帝宠幸的后妃,由于没有生育,对于皇室继嗣,社稷继统都造成很大影响。李觏提到两次发生在西汉宫廷的事情,一是汉昭帝时霍光为了让皇帝专宠上官皇后以便有子,让宫人都穿上改造了的“穷绔”⑦,后宫也不得有进御者,最终导致昭帝无子嗣。此记载出自《汉书·外戚列传上·孝昭上官皇后》:“光欲皇后擅宠有子,帝时体不安,左右及医皆阿意,言宜禁内,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后宫莫有进者。”二是汉成帝元延二年时,后宫有许美人怀子,其十一月乳。皇后赵飞燕之妹昭仪赵合德担心成帝会因此复立许氏,便以“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来要求成帝守约,成帝则回答说:“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于是,昭仪赵合德与人谋杀了许美人所生皇子。其间还有中宫史曹宫为成帝生子,也遭到昭仪赵合德派人逼迫饮药而死,更多有“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饮药伤堕者无数”⑧的悲惨之事不断发生,最终导致汉成帝无皇子继嗣、继统。此记载出自《汉书·外戚列传下·孝成赵皇后》。正是因为成帝、哀帝、平帝均无子嗣继统史称“国统三绝”,也是导致王莽篡汉的原因所在。如《汉书·诸侯王表第二》所说:“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李觏认为这就是当年汉成帝“爱有所偏之过”所造成的。

 

四 后妃的礼仪角色

 

涉及到后妃在国家礼仪活动中的角色问题,李觏借着《礼记》所记孔子答鲁哀公问的话语,而强调了后妃所担当的带有国家祭祀性质的礼仪活动的意义。《礼记·哀公问》中记载说:孔子回答鲁哀公问时说:“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又说:“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鲁哀公说:“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李觏在引述了鲁哀公和孔子的对话后进一步的引申说:

 

然则先王之所以重昏礼,为其主祭祀也。祭祀之礼,岂唯致斋于内,会君于庙,服副袆于东房,执璋瓒而亚裸,酌瑶爵,进玉齍,荐彻豆笾,以嘉魂魄而已乎!是礼之末节,一日可为者也,必竭力从事,然后为至焉。故内宰“中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以为祭服”。又“上春,诏王后帅六宫之人而生穜稑之种⑨,献之于王”。

 

一方面,李觏沿着孔子的思路强调后妃在主持国家祭祀之礼中的重要意义,即使是“礼之末节,一日可为者”,也必须竭力从事,才能达到主持国家重礼的能力。另一方面,李觏列举《周礼》内宰之职中有关天子后妃参与国家祭祀“始蚕”和献“穜稑之种”的意义。

 

有关“始蚕于北郊”,郑玄《周礼注》云:“蚕于北郊,妇人以纯阴为尊。郊必有公桑蚕室焉。”唐贾公彦《周礼疏》云:“内宰以仲春二月诏告也,告后帅领外命妇、诸臣之妻、内命妇、三夫人已下,始蚕于北郊。”有关“以为祭服”,贾公彦《周礼疏》云:“《礼记·祭义》亦云‘蚕事既毕,遂朱绿之,玄黄之,以为祭服’。此亦当染之以为祭服也。”对于“生穜稑之种,而献之于王”,郑玄《周礼注》云:“六宫之人,夫人以下分居后之六宫者。古者使后宫藏种,以其有传类蕃孳之祥。必生而献之,示能育之,使不伤败,且以佐王耕事共禘郊也。郑司农云:‘先种后孰谓之穜稑,后种先孰谓之稑,王当以耕种于藉田。’玄谓《诗》云‘黍稷稑’是也。”贾公彦《周礼疏》云:“王亲耕,后亲蚕,皆为祭事。今后虽不耕,藏种献之者,亦是佐王耕事。”

 

对于王后“亲蚕”和“佐耕”的意义,李觏则说:“夫普天王土,率土王臣。蚕者非一女也,将以为王服,有不足乎?而后且亲蚕其夫,以事先舅先姑,敢不用力焉?不可以为妇道也。耕者非一男也,将以为祭盛,有不足乎?而后且佐耕其夫,以事先舅先姑,敢不用力焉?不可以为妇道也?”显然这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国家祭祀礼仪,带有表率性和象征意义,目的在于促进天下百姓家庭男耕女织,尽力孝亲,所以李觏接着说:“王后之尊而亲蚕,天下之女子有不遵微行求柔桑者乎?王后之尊而佐耕,天下之女子有不馌南亩喜田畯者乎?王后之尊而为妇道,天下之女子有不承先祖共祭祀者乎?明王之以孝治天下,此其一助也。”有了天子后妃做出的表率作用,天下之万众女子哪里还有“不可以为妇道”、“不馌南亩喜田畯”和“不承先祖共祭祀”的呢?这就是所谓从宫廷后妃道德到民间百姓道德的上行下效的影响力和示范性作用的体现。

 

李觏还对历史上有不知百姓劳作疾苦,只顾奢靡享受后宫生活的状况提出批评,他说:“不知耕之劳,则以为田自生榖;不知蚕之苦,则以为桑自生丝。自古愚妇人,粪土货财,焦烂府库,农夫病,工女死,而求之不已者,不知民事之难也。”并且称引东晋干宝的著述而举出晋朝类似的实例来加以证明说:“干宝之论《晋纪》曰:‘其妇女妆栉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工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⑩李觏认为这也就是“晋之礼法于此大坏”,而当年“周之兴也宜矣”的原因之一。

 

五 皇亲国戚之女的伦理规范

 

就《周礼》中的女性职官而论,除了《周礼·天官》中有宫廷女官之外,在《周礼·春官》中也有女官。如世妇、内宗、外宗即是。所以李觏也注意到了这个方面。他在列举了“内宗”、“外宗”的皇亲国戚身份和职掌之后,而特别指出这些身份的女性,如果“富贵骄人”,对于下嫁的夫家也是借势而为的话,其家庭生活恐怕是很难和睦的。他说:

 

《春官》“内宗,凡内女之有爵者”。内女,王同姓之女;有爵,其嫁于大夫及士者;其职“掌宗庙之祭祀,荐加豆笾,及以乐彻,则佐传豆笾,宾客之飨食,亦如之。王后有事,则从”。“外宗,凡外女之有爵者。”外女,王诸姑姊妹之女,其职“掌宗庙之祭祀,佐王后荐玉豆,眂豆笾,及以乐彻,亦如之。王后以乐羞齍,则赞。凡王后之献,亦如之。王后不与,则赞宗伯。小祭祀,掌事宾客之事亦如之”。

 

夫富贵骄人,自然之势,苟非明哲,其能免乎?矧伊女子,生于王族,虽有葭莩之亲者,犹乘势以轻其家,不顺于舅姑,不和于室人,庸奴其夫者多矣。

 

这里,李觏同样约略地引述了郑玄注对《春官序官》的“内宗”和“外宗”的解释,原注为:“内女,王同姓之女,谓之内宗。有爵,其嫁于大夫及士者。凡,无常数之言。”又:“外女,王诸姑姊妹之女,谓之外宗。”为了更清楚地理解所谓内宗、外宗,我们不妨参考一下唐贾公彦的解释。贾疏说:“言‘内女’,明是王之族内之女,故云‘王同姓之女为内宗’也。云‘有爵,其嫁於大夫及士’者,但妇人无爵,从夫之爵;今言内女有爵,明嫁与卿大夫及士。周之法,爵亦及士,故兼言士也。不言数而言凡,故郑云‘凡,无常数之言’,以其王之族内之女无定数故也。”又说:“郑知外宗是‘王诸姑姊妹之女’者,以其称‘外’,明非己族,故称外宗外女也。郑不解‘有爵者’,已於《内宗》注讫,明此亦是嫁与大夫及士可知也。言‘凡’,亦是无常数之言也。”

 

这样,我们就清楚了李觏于此所关注的是后妃以外的,属于皇亲国戚的同姓和异姓的女性,她们也都属于皇家内治的范围。李觏引述两者的职文则是明确他们的职责所在,而“夫富贵骄人”以下的指摘,又是就历史和现实经验的感触而言。于是,李觏既从一般的夫妇之道的角度而强调由上至下地保障其关系合乎天地自然之道和人伦礼仪道德的原则和合理性,又从逻辑推理上强调将这些皇亲国戚身份的女子列于礼官之属的深刻寓意。所以他议论说:

 

夫妇之道,天地之象,人之大伦也。乃由宗室乱之,非所以示天下也。圣人有作,安得不大为之坊?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内女”“外女”谓之“内宗”“外宗”,列为礼官之属,其职礼,则视必在礼,听必在礼,言必在礼,貌必在礼,思必在礼。视听言貌思,无不在礼,则其人之智愚贤不肖何如也?

 

祭祀宾客,非有切身之急,而不敢不以礼,则己之所以为妇者,敢有不恭乎?观后之事宗庙,则知所以顺其舅姑;观后之飨同姓诸侯,则知所以和其室人;观后之亚王祼献,则知所以从其夫。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当于夫,是故妇顺备而内和理,内和理而家可长久也。《召南·何彼襛矣》,美王姬之诗,谓“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彼天子所生而若此,况于同姓姑姊妹之女乎?是其所以为王化之基也。

 

李觏无非是要指出,作为皇亲国戚的内女、外女们,在《周礼》中是被“列为礼官之属”的,既然职掌礼事,则“视听言貌思,无不在礼”,当然在能力和品德方面会有相应的表现才行;而且,内女、外女们时常面对祭祀宾客的“不敢不以礼”,以及时常观看后妃们在“事宗庙”、“飨同姓诸侯”和“亚王裸献”时候的模范表现,内女、外女们自己“之所以为妇者”,又怎么“敢有不恭”,也当然应该“知所以顺其舅姑”、“知所以和其室人”和“知所以从其夫”的了;这也就合乎《礼记·昏义》所说的“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

 

于此,李觏还进一步以周天子时代王姬的表现为参照,从而提到《诗经·召南·何彼襛矣》,并引述《毛诗传》对其内容的概括性解释。按照唐孔颖达《毛诗正义》中的解释:“王姬,武王女。姬,周姓也。杜预云:‘王姬以上为尊。’”又说:“作《何彼襛矣》诗者,美王姬也。以其虽则王姬,天子之女,亦下嫁於诸侯。其所乘之车,所衣之服,皆不系其夫为尊卑,下王后一等而已。其尊如是,犹能执持妇道,以成肃敬雍和之德,不以已尊而慢人。……此诗主美肃雍之德,因言颜色之美。以善道相求之事,叙者本其作意,略不言耳。王姬者,王女而姬姓。《春秋》‘筑王姬之馆于外’,杜预云‘不称字,以王为尊’是也。”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此诗的寓意了。那么,李觏提及此诗的意思则在于强调,既然当年周天子所生都能如此“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更何况是宫室“同姓姑姊妹之女”,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

 

六 昏礼的意义

 

最后,李觏列举《周礼·地官·媒氏》的职掌而说明其存在的意义。他说:

 

媒氏,掌万民之判,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凡娶判妻入子者,皆书之。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

 

夫昏姻之礼,要在及时。故国无鳏民,则《桃夭》之咏作;丧其妃耦,则《有狐》之刺兴。彼室家之好,而系之王者之风,为人上者,不可不察也。

 

这里,李觏引述了《周礼·媒氏》职掌的原文,根据媒氏的司职而指出民间婚姻之礼的意义,主要就在于适龄男女及时而成婚,组成家庭,这对于民众成家立业,人口的繁衍都是有利的。于此,李觏又以《诗经》为例,一是《国风·周南》中的《桃夭》,《毛诗传》说:“《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则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也。”郑笺云:“老而无妻曰鳏。”二是《卫风·有狐》,《毛诗传》说:“《有狐》,刺时也。卫之男女失时,丧其妃耦焉。古者国有凶荒,则杀礼而多昏,会男女之无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李觏把《周礼》中的职官职掌和《诗经》中所描绘的先秦时代的实际生活联系在一起,强调了古来昏礼的经典依据以及“婚姻以时”的合乎经典与合乎自然。普通民众的“室家之好”,也是“王者之风”所系,当然应该受到为上者的重视。

 

李觏还引述孟子对齐宣王所讲的话,来论证王国乃至天下理想的婚姻生活状态。

 

孟子对齐宣王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孟子此语是针对齐宣王所说的“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话而言的。孟子的意思是,只要能够像周先王那样使治下范围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为王者如好色,也就与百姓一样,并不是什么困难事。对此,李觏评论说:“诚哉是言也,人主知渔色而不知下无室家,知逞欲而不知下有怨旷,其可乎哉?天地不合,万物不生,有夫有妇,然后为家,上得以养父母,下得以育子孙,生民之本,于是乎在。而人主慢之,非计也。”如此的议论,又何尝不是李觏对于与孟子所言、《诗经》中所赞颂的周先王时代正相反的,一些后世人主如晋武帝只顾自己渔色逞欲而不知或无室家,或有怨旷的民间下情之状况的一种批判呢?昏姻之礼,乃生民之本所在,为上人主若不予重视,也就决不可能长治久安。

 

李觏进一步解释和引申说明《周礼·地官·媒氏》职掌的内容和意义,有些内容或见于《周礼》本文,或见于传统的经典注释的文句当中。

 

是故圣人设官,主判合之礼,子生三月,必书其名。男自二十以及二十九,女自十五以及十九,皆为盛年。其昏自季秋至于孟春,惟其所用。若男三十,女二十,为期尽,虽中春犹可行。所以蕃育人民(11),是皆言其极也。及此月而父母不娶不嫁之者,相奔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则罪罚之(12)。尝有妃匹而鳏寡者,亦察焉。先王之道如此,其至也。既为之立其家,又使之有其业,国中则典妇功掌妇式之法,野则酇长稽其女功,然而民不庶且富者,未之信也。《越语》“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父母有罪。虽于礼为蚤,而句践报吴,亦以是也”。晋泰始中,博选良家以充后宫,先下书禁天下嫁娶,噫!大可笑也。

 

按照李觏的认识,《周礼》中所蕴含的先王之道,在男婚女嫁,百姓繁育方面也是有充分的制度体现的,所谓“既为之立其家,又使之有其业”,那么,“民不庶且富者,未之信也”。孔子所关注的百姓“庶、富、教”的三个方面,其中的“庶、富”问题,在这里也就有了制度保障上的开端。李觏提到《国语·越语》所记越王勾践为增加越国人口采取特殊的男女婚龄提前的婚姻政策,人口的迅速增加也为其后来战胜吴国提供了人力条件。李觏认为历史上最为可笑的,就是《晋书》所记载的,泰始九年,晋武帝为了自己“博选良家以充后宫”,却向地方民间“先下书禁天下嫁娶”。(13)这也就是李觏前面所批判的“人主知渔色而不知下无室家,知逞欲而不知下有怨旷”,且同时李觏发问说:“其可乎哉?”这里,李觏则对晋武帝的行为发出了“噫!大可笑也”的斥责声。

 

七 结语

 

自从有了经典和经学,思想家的思想就总是徜徉在各种经典与各朝代历史之间。李觏在讨论《周礼》有关宫室内廷之治的制度资源的同时,也总是想起各朝代历史上的各种相关人物及相关事件。其中有对正面形象的褒扬,也有对负面形象的贬斥。从原则精神层面来说,理想性的历史复古主义与现实性的历史批判主义交相呼应,构成了李觏借助经典来抒发自己的思想主张的一种方式。就以上本文所论而言,李觏从传统儒家的“齐家”思想出发,对《周礼》中关于王朝宫廷内治的制度与职官的设置等,结合历史上成败得失的经验与教训而阐明“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和“家不齐则国不治”的道理。而且,这个道理是天子内治宫室,外使百姓成家立业的上下一贯的通理。

 

【注释】

 

①《后汉书》卷六十二《荀爽传》。

 

②真德秀《西山读书记》卷二十四引陈傅良《周礼说》。

 

③郑玄《周礼·天官序官·九嫔》注为:“夫人于此官者,夫人之于后,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无官职。”

 

④郑玄《周礼·天官序官·九嫔》注引。

 

⑤郑玄《周礼·天官序官·世妇》注。

 

⑥这里的“九九之法”,就是郑玄注所说的“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后当一夕,亦十五日而遍”。

 

⑦服虔曰:“穷绔,有前后当(),不得交通也。”颜师古注云:“穷绔即今之绲裆褲也。”

 

⑧此话是《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赵皇后》所记掖庭令吾丘遵对掖庭狱丞籍武所说。

 

⑨郑玄注引郑司农曰:“先种后孰谓之穜,后种先孰谓之稑。”

 

⑩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注》卷四十九《史论》干令升《晋纪总论》。

 

(11)《诗·召南·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谓之”一句,《毛传》有云:“不待备礼也。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礼未备则不待礼会而行之者,所以蕃育人民也。”

 

(12)《周礼·地官·媒氏》:“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

 

(13)这两句话见于《晋书·后妃列传上》。又《晋书·帝纪第三》记载说:“诏聘公卿以下子女以备六宫,采择未毕,权禁断婚姻。”

 

(原载《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02期。

版权所有: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地址:北京市建国内大街五号 邮编:100732 网站主页

E-mail: hbliu@cass.org.cn

欢迎转载,敬请注明:转载自 中国古代史研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