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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仝生平研究

发布日期:2018-12-26 原文刊于:《隋唐辽宋金元史论丛》第一辑,紫禁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2月

   

沈冬梅

 

盧仝,祖籍范陽(今河北涿縣),曾長期居揚州(今屬江蘇),又曾隱居洛陽,後移居濟源(今屬河南)唐代著名詩人,中唐韓孟詩派重要代表。詩風獨特,以險怪豪放著稱。北宋仁宗慶曆八年(1048),韓盈在《玉川子詩外集序》中稱其“為體峭挺嚴放,脫略拘維,特立群品之外”。南宋嚴羽《滄浪詩話》中為立“盧仝體”,並說“玉川之怪,長吉之瑰詭,天地間自欠此體不得”一般詩話評其詩作奇奧險怪,但其也有不少平實乃至通俗之作,一首《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更是廣為傳頌,盧仝也因之成為與陸羽齊名的唐代茶人,影響著中國乃至日本的茶文化,影響著中國涉茶詩歌文學的創作。

因為資料的缺乏,盧仝生平,特別是生卒年份,一直是盧仝研究中未能解決的疑難問題。

既往的代表性結論是盧仝卒於太和九年(835)的甘露之變,同時根據賈島《哭盧仝》平生四十年”詩句,逆推四十餘年,認為盧仝可能生於790795年。但是因為以此為生年會導致盧仝生平存在明顯無法解釋的矛盾之處,所以諸方家都採用了比較審慎的不確定和存疑的說法。如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的“公元790-835,以及程千帆、沈祖棻《古詩今選》的“生年不詳,死於大和九年(835”等

近年,關於盧仝生平的研究頗眾,論紛紜。姜光斗、顧啟《盧仝“罹甘露之禍”說不可信》一文,執信賈島“平生四十年”詩句,而不及征采其他史料,認為盧仝大約卒於元和七年或八年(812813,已為黃永年《〈纂異記〉和盧仝的生卒年》一文論證為“以不誤為誤”。學林續有人撰文《〈纂異記〉和盧仝死因》,仍未注意到更多的相關材料而遽下斷言,認為盧仝“當於元和八年因困瘁潦倒熱病復發而死”

筆者以為不應一人一應綜合各種資料才能對盧仝的生卒年份以及生平經歷做出較合理的解釋。

關於盧仝的生年,可以從盧仝及其交友的詩文中得到相關信息據韓愈(768-824)元和六年811《寄盧仝》詩

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詞驚眾謗不已。

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

去年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

往年弄筆嘲同異”指的是盧仝所写與馬異結交詩,据韩愈此言,應是寫於811去年“近之前的往年808年。而盧仝在此詩中自言:天地日月如等閒,盧仝四十無往還,明言此時年約四十。以虛歲四十上推三十九年,盧仝即約生於768年或769年。

有論者認為與馬異結交詩》寫于盧仝到洛陽以後因為韓愈等韓孟詩派詩人的緣故才認識馬異但從馬異的答詩來看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馬異《答盧仝結交詩》有言:“有鳥自南翔,口銜書一劄”,由此看來盧仝寫與馬異結交詩》時人仍在南方的舊居揚州,因而馬異感叹:“河水悠悠山之間,無由把袂攄懐抱。憶仝吟能文,洽臭成蘭薫。不知何處清風夕,擬使張華見陸雲。” 且此時盧仝應當尚未曾結交韓愈、孟郊諸詩友:平生結交若少人,憶君眼前如見君”。很可能的情況是,盧仝在收到馬異答詩後即北上至洛陽,才開始了與韓愈、孟郊(751-814)等人的交往。盧仝赴洛陽的時間大概是元和三年(808),這時的盧仝已經四十歲了。而在此十年前的貞元十四年即公元798年前後,盧仝居於揚州。元和四年(809)《冬行》之二有言其揚州宅:賈僎舊相識,十年與營守。(因詩中有“賢哉韓員外”句,據洪興祖《韓子年譜》韓愈於元和四年六月改都官員外郎分司東都元和五年即授河南令以是系《冬行》詩於元和四年。)表明在此之前的十年左右盧仝居於揚州。而其早年經歷不詳,近有李菊月《盧仝茶文化溯源》言其十多歲時在江浙做事的叔父去世,盧仝辦理完後事,變賣房產,書船至濟源。不知何據。

到洛陽以後,盧仝立即融入了韓孟詩派的交遊、創作活動中。韓愈《嵩山天封宮題名》記錄了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其與盧仝、樊紹述登嵩山事:

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與著作佐郎樊宗師處士盧仝,自洛中至少室謁李君渤。樊次玉泉寺疾作歸。明日遂與李、盧、道士韋濛、僧榮,並少室而東抵眾寺,上太室中峰,宿封禪壇下石室,遂自龍泉寺釣龍潭水遇雷。明日觀啟母石入此觀與道士趙玄遇乃歸。閏月三日,國子博士韓愈題。

韓愈又曾“夜領張徹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可見盧仝與韓孟詩派諸子交遊甚多。

以韓愈、孟郊為首的韓孟詩派諸詩人們在互相唱和中形成險怪詩風,盧仝在洛陽期間,因為韓愈的贊許與鼓勵而創作了很多險怪詩,其寫於元和五年810)的《月蝕詩》成為韓孟詩派險怪詩風的代表作,當時韓愈甚至有仿效之作《月蝕詩效玉川子作》嚴羽在《滄浪詩話》中為立“盧仝體”,辛文房在《唐才子傳》中評論說:唐詩體無遺而仝之所作特異自成一家語尚竒譎讀者難解識者易知。後來效比擬,遂為一格宗師。

韓愈對盧仝“愛其詩,厚禮之”,除周濟其生活排憂解難外,對盧仝本人也是敬重有加,如劉克莊所言:“元和、大曆間詩人多出韓門,韓于諸人多稱其名,惟玉川常加先生二字。退之強項,非苟下人者”。而盧仝在接受韓愈生活上照顧的同時,也以“退之”直呼其名,如《苦雪寄退之》詩題。除了盧仝年紀與韓愈相仿(約少於韓一歲)之外,在精神上的對等與一致,可能也是原因之一。(按:前引張清華之文題以盧仝為韓愈弟子,從年齡、相互稱謂及詩歌創作的影響來看,盧仝于韓愈稱弟子,未必合適。)

因為與韓孟詩派諸子的契合、惺惜,盧仝決定移居諸子齊聚的洛陽:“長年愛伊洛,決計卜長久。賒買里仁宅,水竹且小有。”在元和四年(809)賒買洛陽里仁坊宅院,但因“舊業苦不厚”,因而在“臘風刀刻肌”的隆冬時節,“遂向東南走”,赴揚州“賣宅將還資”。然後於次年將揚州舊宅所貯書籍船載以歸洛陽,孟郊為作《忽不貧,喜盧仝書船歸洛》:“盧仝歸洛船,崔嵬但載書”

元和五年(810),盧仝生第二子“添丁”,韓愈《寄盧仝》去年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然而盧仝於是年春天自揚州返洛陽途中感染癘瘴,“春風苦不仁,呼逐馬蹄行人家。慚愧瘴氣卻憐我,入我憔悴骨中為生涯。”盧仝四體困憊,“數日不食強強行”,“宿舂連曉不成米,日高始進一碗茶”,自覺老態龍鍾,不能全然享受生子添丁的快樂:“氣力龍鍾頭欲白,憑仗添丁莫惱爺”。

由於揚州舊宅所賣錢不足以償還洛陽仁坊新宅之資,盧仝全家生活陷入困難,常須友人的周濟。“至今鄰僧乞米送,僕忝縣尹能不恥。俸錢供給公私餘,時致薄少助祭祀”

元和六年(811)秋,韓愈遷尚書職方員外郎,離開洛陽赴長安。群龍無首,洛陽韓孟詩派的活動與人員也日漸凋零。盧仝也在韓愈離開後不久離開洛陽。

孟簡於元和六年九月以後自諫議大夫除常州刺史大約於本年底次年初到任。孟簡為孟郊從叔,盧仝與之友善在韓愈離開洛陽後盧仝約於元和七年812初春前往常州從游孟簡。行前與孟郊作別,自覺已入晚景的孟郊,感慨洛陽交友零落,曾再三勸盧仝不要離開:

洛友零落盡,逮茲悲重傷。

獨自奮異骨,將騎白角翔。

再三勸莫行,寒氣有刀槍。

但盧仝最後還是去了常州,曾在常州北湖亭”觀孟簡買魚放魚而作《觀放魚歌》

元和八年(813)春天,孟簡在完成常州刺史職任之一的陽羨貢茶任務後,派人送給盧仝貢“天子之餘”的陽羨茶三百片。盧仝得茶後欣喜非常,走筆作章,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贏得千古茶名。按:有人以為孟簡寄盧仝茶事在“元和五六年玉川子居洛期間”,非也。還有人以為孟簡寄茶時盧仝人在揚州,亦非。前者以為盧仝詩名“謝孟諫議”,則事當“元和四年孟簡超拜諫議大夫,于元和五六年玉川子居洛期間,嘗饋送官茶”。此一以孟簡“諫議大夫”之清官名而論其當在都城為官,盧仝《常州孟諫議座上聞韓員外職方貶國子博士有感五首》詩名最可說明問題,孟簡時刺常州,仍以“孟諫議”呼之。二以孟簡若時為京官,何以得三百片之多的陽羨貢茶寄盧仝?而以寄茶時盧仝在揚州之說,以為揚州地近常州,新茶易達而寄,又實為誤解詩題中之“寄”字,以為必有一定距離方為“寄”。同城書遞亦可言“寄”,從前引韓愈《寄盧仝》詩即可明證,時愈與仝皆在洛陽城中,詩書皆言“寄”,可見不必兩地相隔方可言“寄”。(按:盧仝雖於元和七年初春赴常州,但他到常州時應當已經是季春或初夏了,早已過了貢茶季節,所以歌詠貢茶的《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應當是寫於第二年即元和八年二月。)

同年,孟簡加金紫光祿大夫,拜給事中,於本年底離開常州。盧仝亦當於年底前後離開常州。

離開常州後,盧仝並未馬上返回洛陽,而是重新去到揚州住了一段時間。在元和八年底至九年(814)夏秋客居揚州的時間裏,盧仝留存下不少詩作。盧仝何以在揚州久待?最大的一種可能是盧仝在揚州還有營生,前引《冬行》三首之二:“揚州屋舍賤,還債堪了不。此宅貯書籍,地濕憂蠹朽。賈僎舊相識,十年與營守。”則盧仝原在揚州有營生,賈僎代為經營,盧仝在808年離開揚州後,賈僎仍為之經營看守。從盧仝在旅途中寫給大兒子抱孫的詩《寄男抱孫》來看,盧仝買洛陽宅的錢至此時尚未還清:宅錢都未還,債利日日厚”,待在揚州,可能尚有營生可謀。

盧仝此次客居揚州,先住旅店,後借居蕭二十三蕭慶中將售之屋。盧仝在揚州經年,作有《悲新年》:“新年何事最堪悲,病客遙聽百舌兒”,及《除夜》:“衰殘歸未遂,寂寞此宵情。舊國餘千里,新年隔數更。寒猶近北峭,風漸向東生。惟見長安陌,晨鐘度火城。”元和九年(814)的夏天盧仝在揚州中暑生病,《客淮南病》:“揚州蒸毒似燂湯,客病清枯鬢欲霜。且喜閉門無俗物,四肢安穩一張床。”鵝山人沈師魯、蕭慶中皆曾照料病中盧仝。盧仝確曾在揚州生熱病,但並未如有些論者所說,很快就因此而死於813年。

814年初冬,盧仝返回洛陽。是年八月,孟郊卒於興元閿鄉。盧仝返洛,痛悼孟郊於生生亭。亭為孟郊元和二年官洛陽居立德坊時所築

玉川子沿孟冬之寒流兮,輟棹上登生生亭。

夫子何之兮,面逐雲沒兮南行。

百川注海而心不寫兮,落日千里凝寒精。 

予日衰期人生之世斯已矣,爰為今日猶猶岐路之心生。 

悲夫,南國風濤,魚龍畜伏。

予小子戇樸,必不能濟夫子欲。 

嗟自慚承夫子而不失予兮,傳古道甚分明。 

予且廣孤目遐齎於天壤兮,庶得外盡萬物變化之幽情。 

然後慚愧而來歸兮,大息吾躬于夫子之亭。

斷言盧仝逝於813,因其認為此後全無盧仝的活動記載。以此814年孟郊死後悼孟之文《孟夫子生生亭賦》來看814年盧仝肯定仍在人世。所以卒於813年之論明顯不成立。元和十一年(816),李賀去世,韓孟詩派諸子在洛陽徹底星散,有論者估計:“盧仝也差不多在這個時候離開了洛陽”。筆者以為盧仝離開洛陽後,始居濟源,《將歸山招冰僧》:“買得一片田,濟源花洞前”

此後盧仝時或入山居,時或出山行,分別有詩紀其生活。《山中》:“饑拾松花渴飲泉,偶從山后到山前。陽坡軟草厚如織,困與鹿麛相伴眠。”《出山作》詩:“出山忘掩山門路,釣竿插在枯桑樹。”此後,盧仝曾于秋天北行至塞上,寒冬時節在桑乾河北與韓孟詩派又一子劉叉相遇,今存劉叉《塞上逢盧仝》記其事:“直到桑乾北,逢君夜不眠。上樓腰腳健,懷土眼睛穿。斗柄寒垂地,河流凍徹天。羇魂泣相向,何事有詩篇。”而末一句“何事有詩篇”或與盧仝《逢病軍人》詩合:“行多有病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蓬鬢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

盧仝晚年西行至長安,與宰相王涯有過從韓孟詩派成員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孟郊在在韓孟詩派諸子紛紛離開洛陽後曾與王涯有不少交往在《孟東野詩集》中留下《與王二十一員外涯游枋口柳溪》、《與王二十一員外涯游昭成寺》等詩。文宗太和九年(835)十一月,甘露事變第二日“左軍屠涯家族”,盧仝因“偶與諸客會食涯書館中,因留宿。吏卒掩捕,仝曰:‘我盧山人也,於衆無怨,何罪之有?’吏曰:‘既云山人,來宰相宅,容非罪乎?’蒼忙不能自理,竟同甘露之禍。”卒年約67歲。

持新論者多以賈島《哭盧仝》詩強證盧仝四十歲時死於813按此一論而與三材料相違一是約808年盧仝寫《與馬異結交詩》詩時已經年過四十二是813年之後盧仝仍在世活動的兩首詩證三是《南部新書》與《唐才子傳》盧仝偶宿王涯書館隨族而誅的記錄。賈島《哭盧仝》全詩如下:

賢人無官死,不親者亦悲。

空令古鬼哭,更得新鄰比。

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

天子未辟召,地府誰來追。

長安有交友,托孤遽棄移。

塚側志石短,文字行參差。

無錢買松栽,自生蒿草枝。

在日贈我文,淚流把讀時。

從茲加敬重,深藏恐失遺。

詩中與盧仝太和九年死于甘露之變最為衝突的是“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黃永年先生《〈纂異記〉和盧仝的生卒年》已經做了較有說服力的辯證,此處不再贅述。賈島嘆惜盧仝“賢人無官死,不親者亦悲”,其實也寓有新意或疑問。在洛陽時的盧仝是不肯主動謁官的,韓愈曾“勸參留守謁大尹,言語纔及輒掩耳”,賈島歎息盧仝無官而死,當不會完全只代表作者賈島本人的觀點或許是晚年盧仝有所改觀,所以才會出現在宰相王涯府中。再者對長安有交友托孤遽棄移都往盧仝托孤于友人的方向理解所以盧仝定是要在二子添丁年幼時死。一則黃文已經辯證非只年幼方可托孤,二則筆者覺得這裏可能還可以有另外一種理解。凡人托孤於他人,總是要在感覺自己不久人世時才會做的。盧仝突然死於非命,很可能沒有機會托孤于其他友人。筆者的理解是,賈島詩句謂盧仝在長安有朋友,朋友托孤于盧仝,沒想到盧仝突然被殺,才會令人有“遽棄移”之歎。

綜上所述,盧仝大約生於769年,卒於835年。既不偏信韓詩,也不盲從賈詩,綜合各種材料,包括盧仝本人及所有詩友的相關詩文來研究關於盧仝生平行歷,或許所得出的結論較為接近歷史曾經的真實。